【天涯】迟暮戏(小说)

2019-09-14 07:54:41 来源: 无锡信息港

摘要:“忆往昔灯火稠……一张戏台百家酬……怎奈人去空庭楼……发枯声微形消瘦……却不妨孤身再唱一秋……” 一

这片莽莽苍苍的群山中,沟壑纵横,层峦叠嶂,人烟稀疏,只在山和山的缝隙中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这是黎家村。荒草丛中藏着草虫,有时候还会飞出野鸡,甚至会跳出野兔子。天空总是阴阴的蓝,笼罩常年不散的山岚。
这时候,黎水恒那才五六岁的小女儿黎晨正从山腰腰上的那座寺庙里蹦蹦跳跳地出来,小手牵着一只枯槁却不似乡间人那般黧黑的老手,她回头甜甜地笑:“老高,别人不听你唱戏,我听你唱!”那只老手的主人微微地笑了,那一丝笑容几乎是看不出来的,只是层层堆叠的皱纹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黎水恒的妻子,黎晨的娘远远就瞧见女儿又和村里那疯疯癫癫的老戏子走在一块儿,气得扔下手里正洗的衣服,冲着这边大喊:“阿晨,你给我过来!”黎晨小小的脸皱了一下,使出吃奶的劲儿大喊:“老高唱戏好听,我要听!”她瞧见母亲跑进屋里拿了一条鸡毛掸子出来,大吼:“娘跟你说过多少次?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还跟那人走一起?”,黎晨感到老高手一僵,但是她不得不松开老高的手,撒开脚丫子向家里跑去。



黎晨小时候住在黎家村,知道村里有个老戏子。他不是本家人,他姓高,据说是七几年的时候带着老婆搬到黎家村来的。没过几年他老婆就病死了,也没留下子嗣。
村里人嫌老高是个唱戏的,说话文绉绉娘们气,又干不了活,平时也不和他来往,还叮嘱小孩离那个疯戏子远一些。他老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吊嗓子,有时候比公鸡还叫得早。
黎晨认识老高的时候他已经很少吊嗓子了,他已经老的不能再老了,皱纹在脸上堆积成沟壑,老人斑一块一块铺在脸上,老眼浑浊,说话就像是在喘气,胸膛里就是藏了一个破风箱。但是他和黎家村的粗人不一样。他衣裳破旧,但是很干净。他身板比普通老人挺,眉目温和。他说话不像山里人像打炮似的,反而字字圆润如珠,抑扬顿挫。他浑身弥漫着一股子温温润润的气息,后来黎晨知道,这叫“书卷气”。
老高的那几只大樟木箱整整齐齐地摆在墙角,箱子的油漆剥落不少,铜黄的锁也生了些锈,但是箱子是不落灰的。因为老高天天擦。一只箱子里放着戏服,黎晨催着老高换上。
“老高,你唱支戏给我听好不?我向你学几句好不?”
老高苍老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点晶莹的水光。他点点头,突然又摇摇头,喃喃:“给你唱……但是,你不要学……”黎晨一愣,也不放心上,反而趁他拿衣服的当儿,狡黠地一笑,拎起老高箱子那双高高的花盆底就朝外跑,叫着:“老高,要唱就到戏台上唱!”
黎晨早早地坐在破寺庙后边的破戏台上晃着双腿。这戏台是从前村里有大事时请戏班子唱花鼓戏用的,周围斑驳的墙上还杂七杂八地贴了不少毛笔字,写着年月日戏曲名,还有欢迎词。黎晨等得不耐烦,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花盆底,嘟着嘴老大不满意:“老高走路也忒慢!害得我等这么久!”
是的。老高走了很久。这时候正是午后,村里的人大多都在打盹,除了一些守门的大黄狗汪汪叫了几声,没人看见那一袭有些不合身的黯淡的红衣缓缓走进那一座荒破的老庙,缓缓地走上那个荒破的戏台。黎晨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老人穿着黯淡却仍然惊艳的红衣逆光走进,惊得目瞪口呆:“老……高?你是老高?”
老高没有说话,只是拎过黎晨边上的花盆底穿好,步履娉婷地走上老戏台,水袖微扬。“小阿晨,我唱的是旦角儿。”老高轻声道,却在这恬静的老庙里来来回回地荡。黎晨呆呆地看着,看见老高的嘴唇张张合合,咿咿呀呀的字词她听不清楚,只觉得无端的迷离和凄凉。
“台上悲欢独自唱,却忘终有曲终时。一曲终来一曲上,唱来唱去同台戏……”
日光明媚,戏台上的时光绚致静止,青砖铺地,他恍然看见旧年那艳红厚重的帘幔垂落。古旧的脂粉寒香,混杂着些许幽怨暧昧的芳尘味道……



艳红厚重的帘幔拉起,台下宾客如云。小兰仙将戏文咬得珠圆玉润,她是班子里当家的旦角儿。音韵流转之间,小兰仙莲步如云。“好!果然是‘小兰仙’!再来一曲!”一曲唱毕,掌声如潮。她只是淡淡地笑,微微地失意。台上她将水袖的褶皱和心里的哀伤一起甩出,台下她的孤独就和西下的夕阳一起沉寂。她是戏子的女儿,注定要做戏子,一做了戏子,就走进了暖昧的声色之中。
她察觉总有一双眼睛盯着她,于是她等待着自己被卖出去,她渴望逃离戏子的命运。
那个人终于走到后台来。“高少爷!”老板娘笑着迎上去。高晟元看着小兰仙一点点地将妆卸去,成为一个纯粹的美人,他牵过她的手。小兰仙知道讨价还价的事早已在幕后完成,这不是戏文里的台词。她什么也没说,就跟他走了。在这一场别离中,只有母亲盛妆送别的身影是惟有的绚丽。
高晟元教她书,教她画,教她做一个完美的女人应有的一切表演。其实这些她早就会,一个戏子怎么会不会演女人呢!然而她虔诚学着,小兰仙想,她也许会成为他的新娘。
她终于坐上了迎娶她的轿子,仿佛坐在了春风里。但是当她掀开红盖头,看见新郎不是他的时候,她的心死在了春风中。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是权贵之子,年轻风流,“突然看上了”高晟元的小兰仙。而高晟元虽被人叫做“少爷”,却也只是个富商,要依仗权贵的扶持。她看到他泪流满面,自以为士为知己者死,作为他的女人应有这样的慷慨。可在她低头拭泪的那一刻,他竟和一个女子跪在了她的面前。而那女子和她竟然十分的相象。她以为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女人。
当年名动一方的名角儿小兰仙,从戏里走出,又要向戏里走去。她从来都是戏里的主角。她将和母亲一样,一辈子生活在戏里。小兰仙无名无姓,在嫁给权贵三年后逃离夫家,同年高家次子高晟元暴病身亡。
同年,山坳里的黎家村来了两个奇怪的人,一个是柔弱的女子,一个是同样柔弱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往。



“老高,我见着你那大箱子里还有几双绣着金色莲花的小鞋呢,只有我手掌再大那么些儿!”黎晨比划着,没有发觉老戏台上的老高倏忽沉默下来。“我听我娘说,这是你……”
“小阿晨,这是你兰姨的。”
“啊?兰姨也唱戏吗?”黎晨问。
但是老高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你兰姨……我就是你兰姨,兰姨就是我……”
“啊?”
“我负了阿兰,阿兰呵,我负了你呵……那便让我替你唱下去吧……”他又悠悠地尖起来嗓子:“忆往昔灯火戏台百家酬……怎奈人去空庭楼……发枯声微形消瘦……”
他颤巍巍地回过头来,浑浊的老眼停留在一脸迷惑的黎晨身上,忽然长长地叹气:
“小阿晨,我多想替阿兰在如云宾客前再唱一首……那时候她多美呵……万家灯火都映照着她……”
黎晨攥紧了小小的拳头,她问:“灯火?是不是有灯火就好了?”
老高摸摸她的头,轻轻地摇头。他自觉自己说话的可笑,竟然低低地笑了几声,引发一长串的咳嗽。他还演着那场郎骑竹马来的戏,他还穿着那件花影重叠的衣,他还陷在那段隔世经年的梦,懂他的人已经都不在了,这个小姑娘怎么会懂呢?
他轻声说:“要是……你会拉二胡就好了,或者,你会敲锣……”



黎晨是个大山里的野孩子,她连二胡是什么都没听过。锣?山里人办丧事,请个办丧事的队就有敲锣的,这她是知道的。黎晨对老高说:“我有办法弄来锣,我隔壁的黎鼻涕前次偷了一只……”老高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摸摸黎晨的头:“不用了。”
黎晨说:“老高,等我长大了,就帮你办一个大台子,叫上一大堆子人听你唱戏。你说你想再在一大堆人前唱戏。”老高静默了许久,温温道:“小阿晨是个好姑娘,但是老高这把老骨头,也只唱给小阿晨听。”
一出纸醉金迷闹剧,一袭染尽红尘的衣。他不需要听不懂的人听,他的阿兰也不需要。小阿晨也许听不懂唱词,但是她却在无意间满足了他对尘世的一点索求。



我是黎晨。我一直想,能够完整讲述老高故事的人,也许只有我一个了。
多年以后,我仍然没有学二胡,不过我让我的女儿学了。她去年刚刚考完十级,还拿的是“”这个级别。我想我可以给她讲讲老高的故事了。女儿十六岁,她听的时候很沉默,半晌才问我:“那老高他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摔死的。那时候外公一家已经搬到城里了,我是听村里人说,老高自己一个人唱着听不清词的戏文不停地在山路上走,一天一脚踩空……”
“妈妈,我觉得,老高其实很久很久就像这样唱着戏死去了……”
“谁知道呢……”
我只能够想象,他已经放下了半世的执着,走在苍苍莽莽的大山里,耳边仿佛响起了旧年二胡声喑哑,锣鼓声颤悠,于是自唱自听:“忆往昔灯火稠……一张戏台百家酬……怎奈人去空庭楼……发枯声微形消瘦……却不妨孤身再唱一秋……”
唱段似昨曲依旧,往事如烟不堪留,群山里只剩下他背影佝偻……
在这片莽莽苍苍的群山中,沟壑纵横,层峦叠嶂,人烟稀疏,只在山和山的缝隙中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这几户人家这辈子都不会记得,有一个迟暮的戏子死在了戏中,也死在了戏外。他们只记得,天空总是阴阴的蓝,笼罩常年不散的山岚……

共 422 字 1 页 转到页 【编者按】“迟暮的戏子死在了戏中,也死在了戏外。”这篇小说的题目和小说的内容贴合得稳妥而令人伤感至极。一个迟暮之年的戏子唱着只有一个孩子听的戏剧挽歌,他苍凉的戏剧人生和苍凉的戏剧爱情如此哀婉,令人心里生生作疼。我们可以见出小说的主角在旧社会的生存状态和生活状况是多么令人心酸。上层社会容不下他们,底层社会也容不下他们,世上很少有人会懂他们,他们的人生和命运可想而知。这篇小说的叙事方法比较独特,同时使用了第三人称和人称对故事进行转述,语言比较冷峻,善于运用环境烘托时代和人物的悲剧命运。欣赏小作者的构思,祝贺你的小说也写得很出彩。【编辑:馨儿】
1 楼 文友: 2016-07-12 16:59:1 构思和行文都比较好,祝贺小说也写得很棒。
2 楼 文友: 2016-07-12 20: 7:47 小说诗歌并举。问好! 热爱文学的人永远年轻,热爱文学的人永远是奔放的, 的、灵气的、智慧的、执着的,永远是生活的探索者……
 楼 文友: 2016-07-15 17:00:50 构思引人入胜,人物刻画细腻。哀婉凄美的故事,令人唏嘘和感叹。欣赏! 做兰花一样的女人怎么预防中风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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